人物 | 斷臂跑者任耀:被命運奪去雙手,用跑步改寫人生

愛燃燒 於 25/10/2017 發表 收藏文章
他沒有雙手,但他能做的事比你想象的更多,馬拉松也跑得比你快。

上週舉行的安徽池州馬拉松比賽中的這一幕成為了本週網絡上熱議的焦點,圖中失去雙臂但堅持奔跑的殘疾選手任耀再次進入了人們的視野。其實早在7年前的鄭開馬拉松上,任耀就曾經留下過與之場景相同的畫面,成為中國馬拉松的一個經典時刻!

馬拉松人生
這張照片早已流傳到國外。上圖這個肯尼亞博客網站將它評為《本週最佳照片》,並冠以大標題“傑奎琳基普利莫展現的馬拉松精神”。圖片註解引述一種流行説法:因此耽誤的時間,導致這位肯尼亞選手最終屈居第二,損失1萬美元獎金。
照片上的男主角叫任耀,一個來自安徽的殘疾跑步高手。“其實很多人都誤解了。她不是給我取水——人家不會等你。賽道上誰都不會等誰,大家都為自己的成績而跑。”提起這張著名照片,他向筆者解釋説。
那次任耀的成績是2:39:53,比那份肯尼亞女選手的2:38:02慢一分多鐘,這也是網上可以查到的他的全馬最好成績。但據他透露,那是他傷後復出的首場比賽:“我2008年受傷以後,在家休養了兩年時間,把傷病看好。賽前只恢復訓練四個月,中間一個30公里都沒跑過。”
網上查到的數據顯示,此前他的上一場比賽是2008年上海馬拉松,成績2:41:19。
2010年鄭開馬拉松比賽過程中,任耀從大約10公里開始跟隨女子第一集團,覺得她們的節奏適合自己。中間由於她們採用變速戰術,導致他一度落後將近50米,後來又憑藉自己的能力重新追上,此後一直保持。
“那張喝水的圖片上總共有5個人,其他4個人不可能都等你。(那個肯尼亞選手)她也不可能專門給你拿水,只是我正好在她旁邊。她喝過之後沒有扔掉,順手給了我,正好被記者抓拍到。當然她也可以不給我,但這樣做表現出她的愛——愛無國界嘛。我也感謝她對我的幫助。”任耀澄清説。
那年的鄭開之後,他又跑了不少比賽,包括創造半馬PB的2013年常州西太湖半程馬拉松(“其實我訓練成績比這個高”)。
今年5月8日在江蘇泗洪生態濕地半馬,任耀跑出接近PB的1:12:44,但今年的兩個全馬——成都雙遺和秦皇島成績都超過2小時50分,比六七年前退步了。
“因為現在身體不太好——左腿半月板后角股撕裂,還在恢復中,胸口也有擠壓疼,可能是傷了軟骨,所以沒怎麼訓練。”他説。而泗洪半馬跑得比較理想,是因為“那天發揮好”。
這是一場獎勵面相當大的賽事。根據競賽規程,第21至50名的獎金為1000元,第51至300名也有200元(均需扣税20%),兩倍於100元的報名費。
任耀獲得第30名,但他説自己並非衝着錢去的:“我主要是快樂跑。獎金能拿到更好,拿不到只要人健健康康也行。”
令人吃驚的是,失去雙手的他居然也跑越野賽——2月底在雲南騰衝舉行的2016年Xtrail高黎貢山花海國際越野賽50公里組,但他表示自己很少跑越野,原因是安全第一,他不想為了提高十秒二十秒成績或一點點榮譽就拿身體去冒險,萬一摔傷了得不償失。
下半年他打算以調整、休養為主,最多跑些小比賽玩玩,因為最近身體一直不太好;“這幾年我為了備戰奧運會一直閉關,沒有出來比賽。從2013到15年,基本查不到我的比賽記錄。為了一個目標,總要捨棄很多東西。不管最後成功或失敗,最起碼你已經努力過。”
遺憾的是,他沒有拿到今年裏約殘奧會的入場券,原因是選拔賽沒跑好,未達到2小時35分的中國出線標準(殘奧會官方的標準是2小時45分)。
這已是任耀第二次叩關殘奧會未果——四年前,他入圍倫敦殘奧會選拔賽,最後也未能達標。其實這是有客觀原因的:任耀的傷殘等級屬於T45,定義為雙臂肘部以上或以下截肢;而單臂截肢屬T46級。由於近幾屆殘奧會都將兩者合級,導致像他這樣的雙臂截肢者非常吃虧。
任耀迄今尚未出國參賽過,他的願望是爭取有機會跑一次波士頓馬拉松,但現在尚不具備經濟實力——無力支付出行費用,只能以後再説。眼下他的目標,是恢復以前的水平。
身體有殘障,生活不殘缺
任耀1988年出生於安徽省最北部的宿州市蕭縣黃口鎮,父親是淮北市朔裏礦的煤礦工人——“他在井下受過重傷,後來恢復得還算不錯,只是現在重活還是不太能幹。”
可惜任耀自己遭遇的事故,卻是無法恢復的。9歲那年,他在和幾個小孩一起玩耍時,不小心碰到牆頭邊的變壓器。他説自己根本沒有爬牆,是那台變壓器放得很低;“雙手一碰牆頭,人直接就打出去了。一種調皮和命運的結合吧。”
13歲初中畢業那年,任耀開始外出流浪,是“總得到外面挑戰一下,想走出自己的一片天地”。從此後他“擺過地攤,啥都幹”。如此小的年齡,又是殘障之身,當年他的艱難可想而知。但他卻輕描淡寫地説:“一樣。提前面對,為我(的人生)奠定了一定的基礎。”
據説2001年受北京申奧成功的鼓舞,原本就喜歡跑步的任耀開始練長跑,啟蒙教練是個中學老師。他説自己並不是一開始就跑這麼快。“不可能的,都要有一個漫長的過程,要經過艱苦和風雨的洗禮,成績才能提高。”也許是經常接受採訪的緣故,任耀不時有這種心靈雞湯式的表達。
他的訓練計劃有時是自己制定——從外面學來的,有時由教練提供;而教練是通過個人關係找的,他説全國有很多教練願意義務指導自己,對此他非常感謝。
以前他的月跑量曾經達到七八百公里,現在跑得少,只有三四百公里,一天十來公里,偶爾二十多公里;大多在馬路上跑,高強度訓練則在操場。他説自己10公里一般跑34、35分。
由於身體仍有傷病,還需要休養一段時間,所以近期“以慢跑為主,主要是保持體能,但我不會放棄”。
任耀説自己的全馬PB是2:35左右——在一個沒有官網的小型比賽上跑的;10公里是33分半,在2011年殘疾人運動會。
儘管已經有幾年沒跑進2:40,他卻表示:“240不是我想要的成績,而是我隨時都能跑出來的成績。我的目標是2:32到2:30。(如果有手的話應該問題不大?)沒手也照樣去挑戰。”
但他坦言,實現這一目標尚需時日,因為眼下他的物質、經濟條件還無法保證訓練,況且還要養傷和維持生活,光靠父母和家人支持無法完成。另外,隨着年齡的增長,“各方面問題都要考慮,先靜一靜吧”。
任耀現在定居淮北市,一個人住在父母給他買、作結婚用的房子。現在女友還沒找——“等緣份吧。先做好自己,畢竟自己現在工作也沒有。”
一個殘疾人獨自生活,想必有不少不方便之處。“還好吧。一般的我都能做。自己一個人生活那麼多年,很多東西都摸索出來了。”他説。
他繫鞋帶的方式,是用殘臂和嘴結合;洗澡搓背有搓揹帶輔助工具;手機用胳膊點;買來的衣服要改短袖,就自己先量好尺寸,再找裁縫店幫忙。只是比賽中途要喝水會比較困難,因為必須用雙臂夾起、對準嘴喝,必然會影響節奏。(以下圖片拍攝者為光明網記者劉朝)
他承認會經常夢到自己有手,“這是正常的反應”;安裝義肢則等以後再説,“我功能有缺陷,假肢可能不太適合我,再説現在物質條件也還沒跟上”。
任耀沒有固定的收入來源,只能偶爾打打零工,例如當小比賽的工作人員,好友、家人也會接濟一些。政府對殘疾人只有臨時救助和低保。筆者上網查了下,據《安徽日報》2015年7月報道,目前該省城市低保月平均保障標準僅446元,農村更少——257元。(更新:自2016年下半年起,任耀已經不再有低保可領)
他希望找個適合自己的崗位,最好和跑步有關,包括給人陪跑、當企業跑團教練等等。他説這一方面要靠朋友介紹,另一方面自己也得有實力,“得有貨”。他正在看書學習,爭取把理論掌握得更深透些。
一場令人憋屈的比賽
假如任耀的全馬實力能恢復到2:35左右的話,應該有希望在一些比賽中拿到獎金。對他來説,要增加收入,自食其力,還有一個辦法是參加那些獎勵面廣的比賽。
除此之外,按他目前的狀態和成績,要去掙個人名次獎難度會比較大,但與其他高手組隊參加團體賽,獲獎的可能性倒是不低。5月21日在北京順義區舞彩淺山舉行的全國城市俱樂部杯登山對抗賽,就是這樣的一次良機。
由中視通映傳媒、城俱杯(北京)體育俱樂部等公司承辦這一賽事,開出了相當誘人的獎金數額:前三名團隊各獎勵30萬、10萬和5萬元(含税),男子前10、女子前5名另有個人獎。
參賽要求的第7條規定:“在體育局註冊的運動員不能參加城俱杯系列賽事,在體育局註冊的運動員退役滿三年後方可參加城俱杯系列賽事。”這一規定後來成為爭議的焦點。
今年的比賽共有32支城市代表隊參加,每隊15男5女,共20人。往返式賽道全長8公里,最高海拔500米,各隊間隔30秒起跑,每人戴一隻手環,打卡一個出發一個。過起點後各跑各的,所有隊員的累計時間就是全隊的總成績。
任耀應邀加入秦皇島隊,隊友包括運豔橋等業餘高手。他認為主要是隊領導相信自己不會放棄的精神(下圖由伍海濤拍攝於泗洪半馬比賽中)。
秦皇島隊的領隊,是在秦皇島馬拉松組委會競賽部任職的趙東立,他也是秦皇島市馬拉松協會主席。他告訴筆者,任耀和絕大多數隊員都是秦皇島籍江蘇隊運動員程乾育幫忙找來的:“他是專業隊的,誰是退役的、退役幾年他更清楚。”
程乾育是2014年全國馬拉松錦標賽冠軍。作為現役運動員,這次他沒有參賽。
各支隊伍於5月20日抵達順義區起點,由組委會免費提供吃住,住其實就是搭帳篷露營。
趙東立此前對任耀有一些基本了解,這是他們頭一次見面,他説任耀給自己留下的印象非常好:“沒想到小夥子很陽光,很健談,思維很敏捷,而且各方面都很自立,比如我們想幫他擰牙膏什麼的,他都説:不用不用,我自己來!”
最後任耀跑了45分。他認為自己跑得不好,因為連續比賽,身體有點累了;不過也算盡了力:“到後來我都跑不動了,四分的節奏,心有餘而力不足。下山時腿衝得太厲害。下來後我累死了,兩腿都在打抖。”但在趙東立看來,他已經跑得很好,比正常人快很多,很厲害。
秦皇島隊奪得第一,不料兩週後卻被取消成績——“以違背競賽規程的理由”,趙東立説。
“我們拿第一問心無愧,參賽的肯定都是合格的運動員。其他所有的隊,包括組委會,都不具備上網查詢誰是註冊運動員的能力和途徑。最後他們説有人舉報我們隊有兩個專業運動員,其實是兩個隊員有等級證書(石吉林和李素蘭都是業餘一級)。有等級證書的人太多了,用這個來卡我們,真的很不公平。”他解釋道。
他們也向組委會作過解釋,“但對方就是不聽,要我們提供他們不是專業運動員的證據,這有點離譜,讓我想起去年要求證明‘你媽是你媽’那件事——這不是無理取鬧嗎?後來他們乾脆不接我電話。”趙東立説。可能是由於他們被禠奪冠軍至此已有幾天時間,他的聲音裏聽不出多少憤怒。
任耀同樣語氣平緩,但也表示難以接受:“我們報名前已經反覆考慮,經過嚴格審核才報名,就怕最後出什麼事情影響整個團隊。我們都是為冠軍而戰,要不然怎麼會自已出費用大老遠跑過去。你也看到,我們搭帳篷、在野外生活有多艱難,刷牙洗臉都不方便,我們有必要嗎?下山我本來就不方便,在平路上跑多好啊。”
他強調:“現在不是談錢的事情,是在談榮譽;我們希望能挽回我們的第一名。以前我每次比賽,跑完就給錢,最多過20天一個月,人家會主動打進我卡里。現在你審核那麼長時間,最後還無緣無故、違反賽事規則地把我們給取消了!專業運動員哪有這麼容易進得去?各省都要由領導審核、簽字,你在全國錦標賽拿一定成績才能轉正,而業餘一二級證連70歲老人都能拿到。”
據趙東立透露,他們的一些隊員已經找了律師,不過對維權抗爭的結果他並不樂觀:“估計就是打可能也打不贏。即便你贏了,人家要是不執行,那跟你打輸不是一樣嗎?”
本文撰寫於2016年6月17日


資料來源:愛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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